看过关于旅行最绝的一句话，是个诗人写的。

他说：广州，我要和你做爱，我要让你十月怀胎。

乍听很流氓，一琢磨简直绝倒！

无法遏制的爱上一个地方，与它坠入情网，深入它，在这个地方留下自己的痕迹，并从此与它剪不断理还乱，从此，你们互为情人与亲人——罗罗嗦嗦这么半天，被人家一句话就说得空前绝后。

我崇拜这句话，但如果让我选，与某个地方做爱，那就是西班牙吧。

对于我来说，去西班牙不是不浪费的。

有人说，西班牙就是“宫保鸡丁”，哪哪儿都是宫殿、城堡、基督教堂，市政厅。

我大乐：说这话的人真是天才。何止西班牙，全欧洲恨不得都如此。

初去觉得震撼，再去就觉得晕。

楼房楼房又楼房，一排排来一行行。

我丝毫不掩饰自己“文盲”的本质，从来都懒得记那些建筑繁复的样子、拗口的名字以及修建年代，我甚至对历史也不感兴趣，经常张冠李戴；离开之后，再回想起来，最早进入大脑的，是那些美，而且活生生的东西。

尤其最近，我连纪念品都不怎么买，最爱举着相机傻拍，或者盯着傻看一番，有时候会坐在台阶上发呆，越发像个更年期妇女。

眼到、心到、意到，就是不负那里的美丽。好比一段感情过去，能让你心中温柔牵动的，是他的微笑，他吃饭的样子，他的一句话，而不是他的年龄、身高、家庭出身、工作单位。

窗子与屋顶

我爱极了欧洲的窗子，不管是百年的老宅，或者崭新发亮的新房，他们总有办法让窗子变得像一张经过设计的贺卡，充满味道。

走在窄窄的街道上，一抬头，总能有鲜艳的颜色让眼睛和心情同时舒展。

我尤其喜欢阳光斑驳的时候，窗子和墙壁一半明，一半暗，拍出的照片鲜明又怀旧。

窗子是欧洲人闲暇时候的小品，没有时间与心情，很难照顾那片多数时候给外头人欣赏的小小风景吧？

或者，外出，走过很安静的路，一抬头，看见自家的窗台，也会像我一样微笑，有生机的窗子，总能让人想到愉快的事。

我也喜欢欧洲的屋顶，尤其是在地方错落的小城镇。几乎全部是红色或者桔色的瓦，远近高低，小时候童话书里的插画瞬间在眼前成了真，在夕阳下，画面温暖而柔和。想起宫崎骏《哈尔的移动城堡》与《梦幻街少女》，背景都是欧洲小镇，恐怕也只有这样的小镇才能萌生这样的故事。

那是全世界最寂寞，又最不甘寂寞的舞蹈。

你见过暗潮涌动的大海吗？与弗拉明戈比起来，海水也还是太冷静了，说是岩浆更加合适。

想象岩浆在坚固的山体内激烈涌动的样子，狂热又无奈，有种毁灭性的美。

我在马德里一家小小的酒吧里看弗拉明戈。

小小的舞台上，没有歌手与舞女，只有歌者与舞者。

他们长得一点儿都不好看。

唱一首歌，跳一支舞。再唱一支歌，再跳一支舞。

歌声那么苍凉，屏蔽了一墙之外整个的繁华世界，我靠在立柱上听着，却觉得是站在山顶上，暮色苍茫，看着夜色中的红尘。

舞者是年纪很大的女人，老，而且壮，但这与舞蹈有什么关系？她斩钉截铁的姿态，她旁若无人的表情，让我失语。

神的孩子都跳舞。

语言与肢体相比，苍白软弱得不像话。

那么强烈过头的爱，因为没有理解与回应，表现出来的却是孤独和愤懑，即便是一男一女同时起舞，舞姿里表达的意蕴仍然是：你不懂，你还是不懂，究竟要怎样你才能懂？

像宿命，无比悲怆。

悠长的调子里，歌者泪流满面，舞者泪流满面。

多情应笑我，竟然也跟着泪流满面。我瞬间爱上了他们。

以前，看了太多美丽的舞蹈演员，美丽的歌手，再美丽，也还不过是演员，再卖力，也还是表演。

怎么相比呢？

歌与舞，需要的都是灵魂，跟脸蛋与身材又有什么关系呢？

想起在伊斯坦布尔看过肚皮舞，压轴的是个丰满的肚皮舞女郎。自始至终，她的表情是神圣的，我第一次看那么端庄的肚皮舞，第一次知道，原来喜怒哀乐，是可以摈弃四肢，仅仅通过躯干来表达。我对别人这样说，别人却笑，肚皮舞就是肚皮舞，肚皮舞难道能变成芭蕾？其实让这种人去看芭蕾，看到的也无非是大腿。

世界上充满了无聊的人，所有不无聊的人都因此难逃寂寞。

歌者与舞者是幸运的，起码，在台上，他们可以逃离所有的琐碎，当音乐想起，双臂高举，世界就因为他们而改变了颜色。

酒吧，我们身后，坐着一群长发蜷曲过腰的丰满美女，不断击掌，打拍子，叫好。

末了，一个绿衣女子竟然起身上台，乐师很配合的拨段旋律，她就开始起舞，完全自我，姿态非凡。

有人告诉我：她们一定是安达卢西亚人。

啊，安达卢西亚，每到古老的斗牛节，斗牛士都会披挂整齐，骑上高头大马游街，而街上，到处都是穿了古代大花裙子跳弗拉明戈的女子，从13岁，到53岁——西班牙人有本事留住时光，他们爱传统等同于爱享受。

那晚我简直希望与西班牙做爱，他是那么奔放，那么敏感，那么深入灵魂。